我决定去川西的那个晚上,正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发呆。
屏幕上全是川西的照片——雪山、海子、草原、经幡——好看是真好看,但每张照片底下都跟着一堆路书、装备清单,看得人头大。我不是一个擅长做计划的人,光是研究“新都桥住哪边方便”“折多山下雪封不封路”这些问题,就已经耗光了我的耐心。
朋友老陈听说我想去,丢过来一个电话:“找北牧星,跑川西的,你跟着走就行。”
“北牧星?”
“对,你跟他们走一趟就知道了。”
我将信将疑地拨了电话。接电话的人声音很淡,问了我几个人、几天、想走哪条线,我稀里糊涂地说都可以,对方沉默了两秒,说:“后天早上七点,双凤路那边集合。”然后就挂了。
后天天没亮我就到了集合点。
一辆深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,车身干净得不像跑过川西的。车旁边站着一个人,三十出头,皮肤黑红黑红的,穿着一件旧冲锋衣,正在往车顶绑备胎。他看见我,点了点头,问了名字,然后用手一指:“上车吧,坐副驾。”
我上了车,发现后座已经坐了三个人。两女一男,看着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,背着很大的登山包,正在低声聊天。我冲他们笑了笑,他们也笑了笑,那种陌生人之间礼貌的、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。
过了一会儿,司机上了车。我瞄了一眼车门上贴着的字样——北牧星。三个字不大,蓝色的,安安静静地贴在黑色车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司机说。
车从三环拐上高速,往西开。天慢慢亮了,成都平原的晨雾弥漫在田野上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地浮在雾气上面,像是悬在半空中。司机不怎么说话,我也没怎么说话。后座的三个人倒是聊开了,原来他们是一起辞职出来旅行的朋友,两个做设计的,一个做文案的,说是在格子间里坐太久了,想出来透透气。
“你呢?”那个做文案的姑娘探过头来问我。
“我啊……也没什么事,就是想看看山。”
她笑了,说:“这个理由最好。”
车过雅安之后,山开始变得真真切切。
不是那种远远看着的、水墨画一样的山,而是真真实实地立在路两边,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缝。空气变得湿润、清冷,从车窗外灌进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。司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长话:“前面是天全,想吃东西的话可以停一下,不想停就直接走。”
后座的三个人说要吃,车就在路边一个小店门口停了。每个人要了一碗面,面很粗,汤很浓,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红油和臊子。我吃得满头大汗,抬头看司机,他蹲在车旁边吐烟圈,没吃。
“你不吃?”我问。
“吃过了,”他说,“你们吃慢点,不急。前面要翻二郎山,吃太饱容易晕车。”
二郎山隧道我以前只在别人的游记里读到过。真正站在隧道口的时候,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要专门写它——不是因为隧道本身有多特别,而是因为隧道的这一头和那一头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这一头是阴天,灰色的云压在山顶上,空气湿漉漉的;隧道那头,阳光灿烂得不像话,天蓝得发紫,远处的雪山白得刺眼。
出了隧道,司机把车停在观景台上。后座的三个年轻人冲下车去拍照,我慢慢走过去,站在护栏边往下看。大渡河在谷底拐了一个巨大的弯,河水是灰绿色的,缓缓地流着,两岸的山陡峭得像是被刀劈出来的。
“好看吧?”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。
“好看。”
“前面还有更好看的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走了。
到新都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司机把我们带到一个藏式院子里,院子不大,中间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,叶子已经黄透了,在暮色里发着暗暗的金光。老板是个藏族女人,四十多岁,脸圆圆的,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。她给我们每个人倒了一碗热酥油茶,茶很浓,咸咸的,带着一股奶腥味。后座那个做文案的姑娘喝了一口,表情复杂,但还是硬撑着喝完了。
房间很简单,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盏灯。被子很厚,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。我洗了脸,躺在床上,听见外面风刮过院子的声音,呼呼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
手机响了,是司机发来的消息:明天七点出发,大家今天辛苦了,早点睡。
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。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,间或夹杂着几声狗叫,远远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今天路上的画面:隧道口那一刹那的阳光、大渡河那个巨大的弯、路边磕长头的人额头上的茧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去了塔公。
草原在这个季节已经完全黄了,黄得很彻底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没有一丝杂色。雅拉雪山在正前方稳稳地立着,山顶的积雪反射着阳光,亮得我不敢直视。风很大,吹得经幡啪啪作响,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地鼓掌。
后座的三个年轻人又跑去拍照了。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看着草原发呆。司机蹲在车旁边,又开始抽烟。我看了他一眼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们跑这条线多久了?”
“七八年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腻吗?同样的路,一遍一遍地走。”
他想了想,把烟掐灭了。“不一样的。同样的路,不同的时候走,碰见不同的人,天气不一样,光线不一样,路边那棵树的叶子今天黄了一片明天又掉了一片——没有哪一次是一样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得对,我想。
风吹过来,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我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灰,朝车的方向走过去。经过司机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被风吹得有点散:
“有些人出来旅行,是为了看风景。有些人出来,是为了找自己还活着的感觉。你呢?”
我没回答。我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,系好安全带。
引擎发动的时候,我想,也许两者都是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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